14岁那年,爷爷去世了。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,突然想到一件事:我也会死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下来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我不敢跟任何人说,只是睁着眼睛,一直睡不着。
人死之后还有什么?死了就什么都消失了吗?
爷爷去世后半年,我时常想起他。渐渐确认了一件事:他真的不在了。留下的只有墓碑,和我心里说不清楚的那团东西——是思念,也是恐惧,也是对老天的埋怨。爷爷一辈子老实,凭什么说走就走?
这个问题,我带着走进了高中,走进了大学,走了很多年。
17岁,高中写周记,我把题目定为《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》。我把所有关于死的疑问都写了进去,希望老师能给一个答案。老师批改后只回了五个字:为人民服务。当时的我看不太懂,但隐约有些触动——原来人是可以为别人而活的。那是我第一次想到,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。
22岁,大学里读到胡适的《人生有何意义》。
胡适说,中国古人讲人生有三不朽: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立德是最伟大的人格,立功是对社会的贡献,立言是留下思想与文学。他又说,人生的意义全是各人自己造出来的——高尚还是卑劣,有用还是无用,全看自己怎么活。
这番话对22岁的我是真正的解脱。原来我不必怕死。只要活得有重量,就能活在别人心里。我第一次觉得,死亡不再是一堵墙,而是一把尺——量出你这一生究竟活出了多少。
36岁,父亲出了车祸,走了。
接到电话的那一刻,我脑子里是空的。赶到医院,看到担架上的人,我才信了。
那几天我一直在跑手续、联系亲戚、安排后事,忙得没有时间坐下来想。直到葬礼结束那天晚上,家里只剩我一个人,我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,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想,只是坐着。
父亲的死是突然的,没有准备,没有告别。我一直以为他还有很多年,我们还有很多时间。后来才知道,时间从来不等人商量。
整个家庭,超过一年都在消化这件事。那段时间我反复想起他的样子,想起他说过的一些话,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停下来,不知道该怎么接着想下去。
40岁,84岁的奶奶中风去世。
这一次,我相对平静。奶奶身体一直硬朗,最后中风卧床几个月,让我有时间慢慢接受。她活过了平均寿命,最后几年也享了福。悲伤是有的,但不再是茫然的那种——更像是送别,而不是猝然失去。
人对死亡的感受,原来是可以学习的。
42岁,我开始陆续听到同学、同事、朋友离世的消息。有人是身体,有人是意外,大多四十岁上下,有些还有年幼的孩子。
我想,如果他们还活着,现在会在做什么?
也许在陪孩子吃饭,也许还在为某个项目熬夜,也许正计划一次还没来得及出发的旅行。他们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完。
这两年,我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报警。血压高、脂肪肝、睡眠差、白天没精神,视力模糊,效率低。医生说:你要改变生活方式。这句话我年轻时也听过,但那时候觉得是说给别人的。现在才听进去了。
我开始定时定量健身。我开始早睡。我开始认真对待身体发出的每一个信号。
不是因为怕死——而是因为还有事想做,还有人想陪。
斯人已逝,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。
我时常想起那些先走的人。想起他们,不是为了伤心,而是把这份思念转化成动力——他们也希望我活得更好,那我就活给他们看。
人生是什么?有人说是选择,是记忆,是爱,是磨难,是DNA的传递。这些都对。
但对我来说,人生是一场与死亡的长期对话。从14岁第一次意识到死亡,到现在42岁亲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去,我渐渐明白,死亡不是人生的对立面,而是它的底色。正因为会结束,每一天才有重量。
我的答案,还是落在那三个字:三不朽。
立德,不求伟大,至少做儿子的榜样。不做恶,多行好事。让他长大之后,想起父亲,是正面的力量,而不是需要用一生去解开的结。
立功,也许没有办法像乔布斯一样改变世界。但手上的事情做好,对身边的人有用,对社会有一点贡献——这已经足够。功不在大,在于真实。
立言,这是我现在最在意的。
李录在《文明、现代化、价值投资与中国》里说:真知即是意义。人生的意义就是获得真知,并以此让个人、社会、世界变得更加富足、公平、进步、美好。
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。
我这四十年,读了一些书,走了一些路,经历了一些事,也想通了一些事。这些如果只放在脑子里,随我一起消失,未免可惜。但如果写下来,传出去,让某个素不相识的人读到,哪怕只有一句话触动了他——那我就还活着。
这是留给我的机会,也是我现在提笔写作的理由。
获得真知,传递真知。
这四十年,我一直在问死亡是什么。现在我有了一个暂时的答案:死亡是一个期限,提醒你在期限到来之前,把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